霧出沒

親愛的 文生 老師:

    請容許我這麼直接的稱呼您。事實上，在寫信給你之前，我回想了很多關於您的點點滴滴，也盡所能的又閱讀了許多關於您的資料，即使如此，仍然躊躇久久不敢提筆。之所以會如此戒慎，不知是因為察覺過往的一場誤解？還是怕不自量力的寫信給您又只是另一個誤解的開始！

   曾經，在年少的啟蒙美術教育中，我被某種美術史觀點制約著，深深烙印的認知是：梵谷的一生創作歷程，就是藝術創造力超過負荷的浪漫悲劇典範！看看美術界的論述標題：「驚世奇才的自白」、「燃燒的靈魂」、「天才之悲劇」.......都將讀者的方向牽引至：您擁有超級的創造力及欲罷不能的藝術表現欲，都緣自於瘋狂的熱情，這樣的瘋狂也成為美術界對創造執著的一種指標。

    也許閱讀你留下的作品內容，對照這麼多年來的美術史研究及文字論述，這些意識形態有其道理，但往往流於以悲劇傳奇性為唯一目的。這讓當初年幼的我們，把您奉為天才殉道的象徵，認為整個故事的重點在於：枉顧一切的展現創造力天賦，代價是必須過著痛苦悲慘的一生。是的！這強大而絕對的觀感讓我對藝術的天份又愛又恨，也對成為藝術家的憧憬染上了不可測的面紗。

    也許您一直也這樣自許！因為即便連當時的醫師都對你說：「所有的藝術家沒有一個是正常的，如果他們是正常的，他們就不能成為藝術家了。正常的人們不能創造藝術！他們吃飯睡覺，規規矩矩的工作然後死亡。你對生命及性格均有過人之感，這使得你的表現跟常人不同。但是，若不小心謹慎，這項過人的敏感會毀了你。過人的敏感緊張過度到時能毀壞每個藝術家。」藝術家是不正常的，這就是為何藝術家常覺得正常人的世俗觀點是不可理解的嗎？法國小說家喬治．桑說：「天才與瘋狂之間，不到一髮之隔。」這樣的情緒緊張我不懂，只想到如果一個人的偉大又同時是源自於他的不幸；衷盼的謬思女神來臨時，為何總是結伴腦內狂暴無法承受的心魔？

    很多後代的醫學文章在研究您的案例後指出：瘋狂天才的精神狀態並非自由流動絕對不變的力量，而是嚴格受制於血液化學和內分泌腺素的法則。研究顯示出人的心智處於狂躁狀態時,思緒會激發出源源不絕的藝術創意。記得在你住進聖雷米療養院後，給西奧的信中提到：「見識到療養院裡那麼多瘋子和精神失常者的真面目，使我開始認知到自己精神失常也是一種疾病…」，我想，在那個年代要承認自己的精神失常，當時的心情低落是可想而知，您說：「在發作期間，我面對痛苦感到懦弱——我不應該表現的這樣懦弱….但也因為這樣希望復原的道德懦弱，使我現在可以吃到兩人的飯量，並努力的工作著。我盡量保持著和其他病人的距離，唯恐舊病復發。總之現在的我正在努力復原，就像一個人想要自殺，而在發現水太冷後又努力的想要回到岸上。」這也感覺到以藝術為終極關懷的您並沒被打倒；在療養院裡那麼多瘋子和精神失常者的陪伴中，您仍然讓顏料在畫布上展現，雖然是扭曲掙扎搖晃不定，但那就是一種真誠，是藝術的也是全生命灌注的。

「我在大部分人的眼光中是怎麼樣的呢？一個無名小卒，一位怪人，或一位令人不愉快的人。一個在社會上沒有地位，而且永遠不會有的人；簡言之，低下的人之中的最低下之人。很好！縱使這是真的，我也要藉著我的作品顯示：這樣一個怪人這樣一個無名小卒的心中有什麼要表達。」您寫道，

我要說：您絕對是個怪人，生命中和我們一樣有著醜陋和混亂。經由藝術的轉換，您將熱情化身為色彩，將靈魂化身為形象，讓我們永遠無法忘記關於創造及面對自我的嘔心瀝血。

真希望可以和你握握手，也希望盡快再寫信給你。

   歐佳瑞carrie ou  2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