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氣人形》的電影中,「人為萬物的尺度」的概念被導演是枝裕和用空氣為介質的仿造人形重新定義一次,人不只需要他人獲得生存的意義與依存於世,也需要和自然物與人造物的依存關係,而依存關係存乎於「心」;存在的現實之物容易顯現與尺度,然而,如「心」之此「物」如何感受存在與尺度呢?是枝裕和藉由空氣與需要空氣充盈出的情趣人型娃娃,將我們習以為常的呼吸型化後轉化出心的存在,也藉由氣娃小望在當下的現實世界中的「生與死」,體現出當代人的「物/我」關係。
當小望說出她有「心」了,在劇情中並沒有完整的敘事說明為什麼小望突然有「心」了,也沒有定義什麼是「心」?但是浮現一個反問是人又如何能說出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心」的失落?導演藉由這突兀的劇情走勢,提問為什麼人會無「心」了?因此在寓言式的劇情中導演以一個充氣娃娃的有「心」,反問「心」現在怎麼了?!當小望說出「我」有心了!但也說出「我」是一個滿足性慾望的替代品,在片中小望從人偶轉變成人身的過程,預見了既有心,又是替代品的矛盾情境,有心之後如何又能只是一個物化的替代品?這是導演藉由「心」或當代人與物的存在情境與命題,以小望由物轉變成「類」人翻轉出人心異化的情境,尤其是藉由充氣娃娃質變成有心之人型的影像過程中,對照著一種導演想傳達「有體無魂」的當代情境,這種異化的流變情境,在所謂物與人之間交互逆轉兩者的關係。
空心與氣囊
小望得以有「心」,必須先要有氣,而虛空才得以成型,除了在電影中可看見秀雄、純ㄧ和小望將空氣打入或吹入小望的型囊,或者小望藉由陽光或路燈看見自己中空的身影,當小望在海邊拾起一個彈珠汽水空瓶後,此空瓶就在小望的手提袋內隨著小望移動的動作發出聲響,電影中每當瓶內的彈珠撞擊玻璃空瓶的清脆聲音提示著如容器般的現實世界必須不斷的呼與吸、納與吐、填充與消卸等等交換與消耗的生成關係,人與物皆以不同的方式盛載與消卸不同的東西,如同電影中俯視角度下的城市,一間間房屋與建物的矗立存在填充著地理空間,而人與物又填充生活在屋子裡,當小望的虛空之身型有了「心」之後,點醒也活化了人的生存空間與時間,然而小望不只有「心」也有充塞身形的空氣,是枝裕和將無色無形的「心」與空氣同時存乎於小望,也以空囊的象徵意義同時作用在其他的電影角色之中。
空得以納,也得以吐,電影中的將自我囚於室內暴飲暴食的無名女,是另一種呈現消耗容器的角色,不食家鄉父母栽種的蘋果令其腐朽丟棄,室內堆滿垃圾與食物,卻只強迫自己不停吞食超市購買來的各式加工食物與飲料,暴食之後再嘔吐出食物,而驅使此暴食行為的動力不再是維生意識與基本慾望,藉由吃與吐維持身體有如一具只執行吞吐的機具,以此證明「我」還存在,與物同在而存於現世。此暴食女相反於突然有「心」的小望,遺落「心」而徒留型體。
抽/插與呼/吸
小望被餐廳服務生秀雄購買來取代人際社交關係中的情感與性慾的替代品,他給了充氣娃娃一個名字--「小望」、一個家庭關係,他與小望談心吐悶、幫小望過生日與洗澡、帶它出遊約會,像對待女友或老婆的方式對待小望,連性行為的方式都是以陽具插入娃娃假陰道的傳統儀式進行,惟射精後拿出小望的假陰道清洗的時候才清醒的呈現出小望與秀雄的關係,「人造物--小望」與秀雄的關係是種人造物的消費與替代關係。
然而當小望因發現秀雄新買了一個「小望」起了忌妒之「心」,它質問並逃離秀雄,對照在影片前面畫外音所言的---小望是「滿足性慾替代品」,到此作為替代品的小望因秀雄的慾望而轉換成一種消耗品,而物的毀棄也不是因為破損或敗壞,而是必須被不斷的消費與替換,小望它不只是替代人的物品也是可被替代的。
有「心」之後的小望「愛上」了在錄影帶出租店上班的純一,當在錄影帶店某日一個突發事件,純一知道小望是一個充氣物後,除了以膠帶封貼小望手腕劃破之洞,隨後更以口吹氣將小望逐漸消洩的身型充塞完滿,這裡小望的消洩與因純一的吹氣而充滿的過程,不只拍得盪氣迴腸且替代了傳統的性愛場面,發展出另一種性與愛的儀式關係,也以充氣與消卸的行為模式取代且轉換了秀雄與小望的「物/我」關係,相對於秀雄以小望為性慾望的替代品,純一在此與小望之間發展出一種新的人、物關係,當純一與小望再一次以新的關係互動於慾望之床時,純一卻因小望回以同樣的行為模式而意外喪失生命,至此人與物的互動關係被放置在未來不可預知的發展之中,事後小望只能不解且悲傷地將純一的屍體依據從人類垃圾分類丟棄的方式將純一回歸為物,而且可燃。
生/死
電影中的老者與小望談及蜉蝣時就暗示著預見小望短暫的「一生」,從公園遊戲的孩子、路旁的小嬰兒與早熟的鄰居小女孩,小望認識到人不只有心,也會長大變老,然而,有「心」的小望並不擁有人類老化的宿命,其不變的氣囊外表永遠停留在製造時的形貌,是人類企希青春與抗拒老化的慾望對象,當小望好心將化妝品送給憂心日漸衰老的櫃台小姐,一個是為掩蓋製造物品上的多餘瑕疵,一個是掩飾肉體衰老的外貌,有趣的是人類的老化與小望定型的「青春」都是物質的顯徵,人類無法抗拒老化與死亡,在生命過程中想盡辦法保持青春,以能在工作職場與生活保持活力與競爭力,避免老化與被替代,小望與老者忘年交心的兩段劇情呈現了人面臨老化死亡時,人心如何安頓與接受此現實的到來。
製造/分類與消費/毀棄
當代的人造物在製造時就已標示使用方式、期限與「死亡」後毀棄時的處理分類與方式,以環保永續之名行救贖之實,人類自覺如同造物神般也給人造物一個名字與存在的意義,當然還有定訂價格以供商業與消費流通,小望在錄影帶店打工後也開始注意衣著與外表儀容,並與純一共同進行都會休閒式的約會,小望開始學習以勞力、時間換取金錢以滿足而擁有消費的慾望與能力,這也是小望參與人類世界中有關勞動工作與休閒消費的有「心」象徵,物品的製造與使用期限就如同生物的生與死,導演安排小望有「心」之後第一次外出時就面對巷弄旁的一堆垃圾,暗示著現今世上萬物皆有其消殆之時與去處,於是「可燃」與「不可燃」的垃圾分類是小望認識有「心」世界的開始,也暗示萬物之結束的開始,如同物品製造時就標示期限與廢棄的處理方式,而人的出生就開始邁向死亡一般,當代的人與物殊途同歸於垃圾分類的現實中。
美的讚辭
小望初獲「心」後的第一句話是望向窗外,感受微風與雨後滴水讚嘆:「好美!」這句話是發「心」而名之,導演藉由一句人類語系中的形容讚辭以名天地萬物,但小望以「美」讚嘆當下之後卻在入世走了一遭回到情趣娃娃生產工廠,當它看到工廠中眾多「小望」的成品或半成品後,小望面臨娃娃製造者的詰問:「現世美嗎?」,當初發心言美的感嘆,至此不再是單純或自我完滿的發心贊嘆,而是一個回答,一個檢驗與反身式的答案,如同工廠製成物品前的檢驗,未回答前都是半成品或是瑕疵品。
電影結尾中的小望在吐出體內來自純一的氣息後躺在垃圾堆中,而暴食女在滿室的加工食物與垃圾的房中醒來走向窗外望著垃圾堆中抱著洋娃娃的洩氣小望,小望周遭排列各色空瓶與蘋果,當畫面切回暴食女鏡頭時此女說了一句:「好美!」。藉由暴食女再一次的讚辭「好美!」結束電影,導演提示的是一種醒悟讚嘆!?還是另一次的主體慾望的消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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