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童話故事/白雪公主
三十舞蹈劇場今年的舞劇--《重返 Reflections 宓若思》是2001年三十舊舞作《宓若思 Mirrors》的翻演,雖然編導在舞作的文字說明中,標示出哪些舞蹈段落是舊作重舞,哪些是新編或修改,基本上我還是將此舞作當作是一齣新舞劇觀照,除了因為無可返回的錯失觀看前作的時空背景因素外,此舞本就不應設定非要延續或關連前作,因此,「重返」(Reflections)之意就本文來說,,可解釋為編舞者企希應用鏡子與鏡子的對映或返照,給出一種鏡像反潰的feedback效果,或另寓意對劇或舞的一種後設性的反映與表達,然而就舞劇中鏡子物件的應用,或是鏡子所寓而具現的舞意象徵,「重返」所照映的鏡像效果卻不是反潰(feedback)的效果,除了舞台上應用鏡子與鏡子互為反射的鏡像外,反而更多應用類似雙面鏡的透看效果,此透看的效果使得舞者與舞者的角色位置,在鏡面的兩端產生出鏡內鏡外的自溺鏡意,此鏡透效果更在舞者與觀眾的劇框之間後設出一面觀看與被觀看的鏡像界面。
因此,此劇有舞台上的道具物件產生的鏡像寓意,也有舞台與觀眾所區界出的框架鏡面,編舞者在此舞的最後段中,將此舞框鏡意藉由透看與反射的鏡像效果,指涉出觀眾也經由觀看舞劇而自溺在類似鏡面的舞框界面之中,這個後設性的鏡意指涉著觀眾也如同舞者般自溺在鏡像的觀看與凝視之中,然而,這個指控只瞬間地浮現在熄燈前一秒,舞者隔著鏡面作勢撲向觀眾而凝結成一個視覺暫像,在此劇編舞者更藉由舞劇結尾的鏡框寓意,反射出觀眾的觀看的自溺的觀舞境況。,但是相對的,舞劇中以鏡子為主題也引發出創作者對於作品被觀看時產生某種鏡像式的主體性焦慮意識,此焦慮來自於創作者對於作品能被看出什麼?也就是創作者對於作品呈現後,冀希觀眾的回應所產生出的主體性的焦慮。當作者構思舞作議題或敘事時,他企希的是觀眾看到什麼或感受到什麼?如同宣傳海報中的一段文字所敘述出有關「看」的提問---「你常照鏡子嗎?在鏡子裡,你看見什麼?」此提問也是作者向觀看者提問「你在舞劇中看到什麼?」這種藉由鏡像式凝視產生出主客式問答的焦慮,是一種要求鏡中倒影或回聲的內化與認同的焦慮,此焦慮是否因編舞所後設出的舞台鏡框與指控觀眾的自溺情境而化解或舒緩?但是,這個焦慮的顯現正好在舞劇最後段中,由舞者與觀眾藉由舞台鏡框的對視中開始發酵!
在舞劇中的鏡子不論是正衣冠的使用、萬花筒式視覺鏡像,或者是返身顯像照妖所用,皆是一面面惹塵埃的鏡面;何處惹塵埃呢?編舞者於舞作中,讓舞者在前述各類象徵意義的鏡子前後舞演出的表述之中招惹主體性認同的塵埃,而舞蹈表演的鏡框形制也負載著觀看的塵埃,但是在舞作表演呈現之前,或是舞作以「鏡子」為象徵形成藝術載道的文類之前,舞者與編舞者早就在舞蹈排練過程中的鏡像空間裡演練「認識自己」的身體姿勢與表情。舞蹈在正式演出前,舞者與編舞者一起工作時有一個有趣的排練與創作的過程,那就是在舞蹈排練空間中總有一整面安裝鏡子的牆面,不只是舞者可以經由鏡中的倒影觀看與修正舞姿,連編舞者都會特別藉由鏡面框架的觀看方式將舞蹈放進鏡框之中,那有別於直接的觀看舞者,而是將舞蹈與舞者的身體倒映在鏡中,以一種影框化的方式觀看,此種舞蹈排練時的鏡像經歷,就如同巴洛克時期畫家卡拉瓦喬(Caravaggio)於1594-96年所繪製的作品《納西斯》(Narcisse),畫中的納西斯雙手支地俯身坐於河岸邊凝視水面中的自己,並與水面中的自我倒影所對視而困於凝視的自戀之中,但不同的是舞者在此演練的不只是舞蹈或身體的自我觀看,也藉由排練室裡鏡中的倒影,演練自我如何被觀看。與納西斯不一樣的是,舞劇中的舞者不是畫中靜態的圖像-「納西斯」,舞者不只如納西斯一般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成為端視著一位鏡中自己的「他者」,排練場中的鏡子提示著舞者與編舞者在舞劇的創作過程中,自覺著「自我」不只是「我」,也是「你」或「他」,當「我」不只被觀看而同時也是觀看的主體時,鏡子倒影所對應出的是有關於觀看與被觀看的指涉性的連結關係。
於是,排練場裡的舞者與編舞者在此遇到了鏡像關係中的第一個創作焦慮,此焦慮顯現在舞蹈的形式與機制如何成形?如何將舞姿與舞意統攝在一個舞台觀聆經驗的空間與時間之中?此等焦慮一直到正式演出時仍緊隨在側,如果說是在此鏡像關係中藉由觀看與被觀看的演練安置焦慮,倒不如說是暫時將焦慮懸置在排演時的觀看下所引發的指涉關係之中;從排舞開始,編舞者不斷在創作中與舞者來回於「你」、「他」或「我」的表述位置之間,除了演練舞劇中鏡像的角色身分外,也演練舞台鏡框的指涉身分。
在舞劇的末段,排練場中的鏡子被轉化成舞台框架下的後設化的鏡面,當舞者與觀眾同時浮現在鏡面上,藉由舞台鏡框的後設界面將觀眾拉進觀看的指涉關係中形成局內人,編舞者將此焦慮擴大到提示出觀眾們的凝視或自溺時,編舞者意圖向觀眾提問「你常照鏡子嗎?在鏡子裡,你看見什麼?」實際上編舞者是在問「你在舞劇中看到什麼?」舞劇與編舞者在此尋求觀眾的回聲來化解創作以來如影隨形的焦慮,如此的提問如同《白雪公主》童話故事中,後母王后擁有的魔鏡,並具有與之對話與提問的權力,編舞者如同王后般焦慮地向魔鏡尋求回應----「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舞劇末了時編舞者以賈桂琳(Jackie)裝扮之姿,靜默潛坐在觀眾席中,並與觀眾同時入鏡於舞框鏡面裡,為的是造成觀看與被觀看的相互指涉關係下的實存意義,當舞作與觀眾藉由舞台鏡框形成指涉關係,彼此的對話開始可能;至此,對話或提問是開始了,但是編舞者與舞劇的焦慮消失了嗎?鏡中倒影出的觀眾能被舞劇「重返」出回映或回聲嗎?編舞者或舞劇企而不捨地等待一個來自於自溺中與觀看後醒悟的回映訊息,而編舞者尋求認同的欲望有多大,此焦慮就有多大,當舞劇結束之後,等待回應的焦慮依舊未隨著散場後消失。
編舞者的焦慮顯現在以觀舞時附贈的說明手冊與創作幕後紀錄片光碟隨著我回家,這些說明與行銷式的附贈品像是藝術領域中的社會化「慣習」(habitus)所產生的鏡像,手冊裡的創作緣起、邀請專人命名及文字創意的節目內容、編舞者有關於創作的點點滴滴的多段文章,以及在以歷史重演與訪談紀錄片的影像觀看中,竟發現編舞者的焦慮被積極的行政宣傳與消極的文語陳述所擴張與變形成鏡像化的文字與影像,這個表述式的鏡像看似來自於創作主體的回應欲求,然而,這個變形與被模仿的鏡像其實是來自藝術創作在社會化過程中的內化與機制的投射,編舞者看似的主體發聲,卻是模仿出一個鏡像中的客體迴響,也就是自問自答,編舞者依舊在手冊與製作特輯的紀錄片中演練鏡像的指涉關係;焦慮至此沒有被化解反成了「懸念」,懸在編舞者與觀看者的不可言喻之間。
在觀看《重返 Reflections 宓若思》中,我被舞作所帶領到的位置不是新舊舞作中舞台上可見的或象徵的鏡子前面,而是被看不見的鏡像自戀及反身回響「重返」至排練場的鏡子與舞台鏡框的前面;我和舞團在此等鏡前演練觀看的自溺與自覺,並在各自「慣習」的社會內化的鏡像中凝視「自我」,並等待下一次的「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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