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出沒

〝化外之地〞--台北市的電信交換箱 --------------- 杜 偉

不知何時開始，路邊的中華電信交換箱悄悄換上新的圖案，從早期的墨綠單色，到後來貼上的各類風景影像，直要等到今日的圖案才吸引我的注目。說我觀注，倒不是因為交換箱變美了，或是開始不影響行走，而是因為箱上的圖案使我回憶起小時候70年代時，台灣曾流行的外銷油畫風格，箱上圖案不只遵循〝外銷畫〞的風格走向，最讓我興趣的是每一個箱子的圖案都是手繪上去，而且，常常在每一個區域內的多個電箱卻有相同和重複的風景圖像，手繪卻又重複的手法,似乎把台灣消逝的早期〝外銷畫〞，從歷史中挪移到當下的台北時空之中。

〝外銷畫〞的繪製手法是將畫中的內容或主題，分化成不同的單元，或者更小的主題，各自由不同的繪者擔負不同的單元，分別繪製在同一張畫布上，並且以此方式構成一個分工繪製的流程。以風景畫為例，將風景為主題的畫面分出天空與雲、樹木與森林、土地與道路、河流或大海，以及點景人物或鳥禽動物等元素，將這些單元類別分交由不同的繪者，在一條風景畫生產線上將各自負擔的單一元素繪製畫布之上，或許因為風景主題為人的接受度高，也更因為風景畫適合將畫面中的景素分門別類而製作，因此，如何將不同的繪製者的手繪感統一，便是〝外銷畫〞繪製與風格的技義，而二度畫布中的風景元素被當成景片一般，將天空、山林、陸地、河洋.....等，一層一層的鋪畫成遠景、中景、近景，並使各自有其清晰的輪廓與正向的位置，也因此〝外銷畫〞少有將畫面裡物件強縮透視與斜視的構圖，如此的風格筆法與繪製方式可以參照在18、19世紀中葉的清朝乾隆年間於廣州產生的〝外銷畫〞發展歷史。


在中國清朝乾隆年間，於廣州就盛行所謂〝外銷畫〞的製作與商業貿易，行銷那時某些中國畫師學習並臨摹仿製西方畫人技藝與西畫作品，並用於作為外國來的旅遊者購買的紀念品出售，或經商船流向海外。中國的〝外銷畫〞畫家也同時憑藉所學，以中國社會風物為題材，繪製大批具有中國味的商品畫。此時的〝外銷畫〞以西方人的眼光視之，此中景西畫融合的畫意中，具有東方風土景色的異國風味，而對東方中國來說又具有不同於水墨山水的風景視野與繪畫技藝，當然此時的〝外銷畫〞最主要的繪製與傳播還是以商品與銷售看待之。然而，清朝乾隆時期的〝外銷畫〞的生成與流行，有其東西方文化與商業的交流，當時〝外銷畫〞不僅供外國人買回去紀念異國風情，〝外銷畫〞多少也是一種帶有對東方情境想像的具現物，但是，後來的〝外銷畫〞的沒落，是因為攝影術的發明與普及。

六0、七0年代的台灣也曾流行一股〝外銷畫〞風格的油畫，畫面以呈現風景或花卉為主題，以風景主題來講，畫面中的景色來自大陸型或新世界的風土地理景觀維描繪範本，卻又帶有奇異的色調與陌幻的場景，雖然依舊是山水、樹林、小屋、行路，但是，畫面所呈現的景緻卻讓你說不出是地球上哪一個國家或地區的景色，套用美學用詞，此種風景繪畫雖是再現式的窗框畫面，卻將觀看者帶入奇幻的境界中，那時候台灣也將從事此種具有貿易性商業模式，與手工性的繪製風格的手工藝品稱為〝外銷畫〞，此模式特別之處或許是以商業貿易的經濟手段，外銷至西方地區賺取外匯，另外在七0年代時也受台灣當時文藝鄉土意識影響，畫面除了上述的〝無所在〞性之風景，也出現台灣鄉村的農夫、稻田還有水牛的台灣田園景觀，此時的〝外銷畫〞，不僅外銷台灣廉價勞力的手工技藝，也外銷〝福爾摩沙/台灣〞所具有的東南亞異國的風土情境。

當時的〝外銷畫〞不僅是具有外銷賺外匯的貿易經濟物，也具有〝內銷〞台灣，而成為室內居家或營業辦公空間中，富含庶民性格的美感品味的裝飾物件，〝外銷畫〞不是菁英式或前衛性美學的藝術品，也不是具有歷史綿延性的古董價值藝品，他存在室內空間的功能在於類似傢具裝潢與引發室內某種空間氣氛的擺設物件，不知是後來外銷貿易對象國的美學品味改變，還是台灣裝飾品味的多元化，〝外銷畫〞在10多年後，逐漸退出了國際貿易與室內裝飾的市場，但是〝外銷畫〞特有的手繪方式與幻異風格，卻在九0年代以後，於台灣的另一股庶民美學創作實踐中被延續著。


這股繼往開來的〝外銷畫〞風潮，在今日喚化成〝美式休閒〞風格的油畫，並以全球化品牌行銷此藝術繪製的風格，這種行銷的方式不再是販賣所謂藝品物件，而是販賣一種手創式藝術操作的手感和〝人人都可以拿起畫筆完成一幅油畫〞的滿足感。而引領此一風潮的人物非主持“The Joy of Painting“繪畫教學節目的Bob Ross先生莫屬，除了將"美式休閒"風格的油畫技法轉化成一套繪製流程的教學課程，更將此手繪油畫的繪製過程與休閒樂活的生命實踐相結合，並且以影音媒體行銷教學DVD商品，也用教學認證化和標準流程來保證手繪油畫的風格與品味。台灣在這幾年的業餘與休閒式學習風潮中，Bob Ross式的油畫課程在台灣既有的學院與畫室的美術教學外，帶起另一類的繪畫學習方式與態度。以實踐大學推廣教育部開設的Bob Ross油畫教學課程簡介與中國網站販賣Bob Ross的教學DVD宣傳文案中可以看出此種休閒式的油畫創作與往昔〝外銷畫〞的變異與延續:

Bob Ross 鲍伯鲁斯─美国当代最富盛名的自然主义绘画大师。他出神入化的技巧、行云流水式的画风，开创了绘画的新纪元。他说：「绘画没有天才，您只要一点点的勇气，假以时日你会画得比我更好；引起您的兴趣、鼓舞您的勇气，让我们大伙拿起彩笔绘出满怀的欢愉吧！」
本油画绘画技法将Bob Ross美术教室未曾发表的课程，带入您的家庭，他热诚而有耐心的教学方式，让你在观赏的过程中，很容易了解油画的技巧和方法。他按部就班一步一步为您示范技法，让你亦能完成漂亮的艺术作品。 
  Bob说：「我由衷相信此教学方式将有助於教导您将梦想展现於画布上。视频中的绘画设计是用来帮你学习这种油画技巧。」

Bob Ross油畫教學-實踐大學推廣教育部 http://www.padaa.com/Article/ArticleShow.aspx?articleID=77895
Bob Ross風景油畫
1.以快速輕鬆的方式來表達與呈現，跟傳統油畫不完全相同
2.沒有繪畫的基礎與概念，均能完全融入，包括銀髮族也能快樂學習
3.採用國外Bob Ross公司的畫筆與顏料(摽榜無臭、無毒)在任何環境下，均能快樂的繪畫

中華電信交換箱上所繪製圖像，不僅是嫡出而類同於清乾隆時的〝外銷畫〞的畫面構成與風格，更延續且相屬於是七0年代台灣所出現的〝內/外銷畫〞的繪製程序與模式，然而，電箱上的繪製圖像出現在現今的台北市街頭，並不是以一種懷舊的情境為我所觀看與感受，〝外銷畫〞風格的繪製圖像毋寧是以一種強勢的空間性體積與固著的存在，並且在戶外的公共空間中與它迎面相視。當油、電、交通或通訊的機關單位，由早期國營體質與公共性通則轉變成民營資本公司機構，當下依據「電信法第32條：第一類電信事業得使用公、私有之土地、建築物，其屬公有之土地、建築物者，其管理機關（構）無正當理由不得拒絕。」它有不合理法源的存在強勢，然而，電箱外表的圖案以何種理由或需要而存在?或許電信公司考量施工價格或是接受投標廠商的計畫建議，或者是負責將此電箱〝美化〞的主事者有其特有的審美感受，而決定在電箱表面上的圖像使用"外銷畫"或Bob Ross〝美式休閒〞油畫的風格與施工方式，但不管如何，它都是一件不具有〝公共藝術〞的價值，卻具有公共領域意義的物件，電信交換箱是否地下化是一個問題，但是利用箱面圖像的裝飾與包覆卻是另一種問題與思考，當行人看到彩繪的電箱時，究竟是被成功引領至圖像的觀看，使得電箱因偽裝隱蔽而消失，還是藉由圖像的裝飾，凸顯電箱以壁避免行人碰撞電箱。在此，公共領域中的觀看與空間性，因彩繪電箱的存在被提示著。


與此〝外銷畫〞電箱同時空中的台北市立美術館正在展示由法國龐畢度中心空運來台的現代藝術策展，此策展以〝世外桃源---阿卡迪亞/Arcadia〞為題，展示與外銷著西方在視覺藝術發展中的主題關注與變異時，台北市中的電信箱以一幅幅的〝外銷畫〞油畫，像墓誌銘般繪寫在一個個如陵墓或墓碑的電箱之上，揭示著在台灣生活美學品味的進展中，一段潛伏的庶民之生命技藝史。此電箱的存在並不是世外桃源，但絕對是〝化外之地〞的象徵，它在台北市的公共空間之中，卻又獨立於公共空間的規範而存在，它以〝外銷畫〞風格裝飾的墓形立方體，強勢的拒絕被融入在都會性格下的美感標準景觀中，在當下台北市或台灣某些縣市急忙要進入大都會格局的規模與行列中，在所謂國際性的視野或全球化的當代美感標準中，它忸逆頑固的停留在「俗麗品」(Kitsch)的品味之中，甚至，在未來號稱國際性大都市的台北會有更漂亮豪華的大樓與豪宅，也會有耗資數億元舉辦各種博覽會，但電箱依然會以此不合理法源的「庸俗化」種種實存，對照出現實中「媚俗化」的當代政治美學化的權力運作與傲慢。


〝世外桃源---阿卡迪亞/Arcadia〞的電視CF廣告說:在世外桃源裡你會遇到畢卡索、馬諦斯、夏卡爾.........等等，但在台北市的電箱卻讓我遇到了台北市的〝化外之地〞，不論其上的圖案為何，電箱在公共領域的空間中以一種逝去的存在迎面而來，「格格不入」地與它迎面相視，卻「人地不宜」又無所逃避。在歷史之中，也在歷史之外，因為每一次都是源頭的開始。


備註1-----強力推薦承德路由北向南方向的路旁電箱彩繪，將〝外銷畫〞與Bob Ross式油畫風格，展現出強烈的筆觸與個人風格。

備註2------另有一部落格〝Leon@RD™ レナード 雷納德〞[食記]堤香義大利麵一文有網友拍到正在進行彩繪的電箱照片http://leonard727.pixnet.net/blog/post/22471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