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如果有「初衷」這樣的情懷或理想可以回溯和延續時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當我每次觀賞三十舞蹈劇場的Show Case總感受到三十將藝術創作的熱情與熱血展現在把前述所謂藝術初衷的分享,與編舞者分享,也與舞者分享,最重要的是在極為簡單而直接空間狀態下,用舞蹈與表演與觀眾分享,所謂簡單直接是指在三十的排練基地以素樸簡易的舞台設備安置觀眾和舞蹈,尤其當觀眾與舞蹈表演以近距離的空間相處下,竟然連某種舞蹈的儀式性初衷也由然而生,腳掌與地板因接觸的共鳴聲,肢體和空間的可見與不可見,呼吸與口沫相濡等等儀式性的參與感受,在當代的藝術以國際化與全球性的行銷操作,在精緻規格化的表演量化下,將觀眾與表演相隔兩地,而逐漸遠離,當下或許用高票價與特階身份或可彌補些距離,因此,創作者的藝術初衷像是失落已久東西,以懷舊的思鄉情緒提示著不容易被討好而且挑剔的觀者如我。

當步入三十舞蹈劇場觀看每年將排練的地下室改成的沙龍(Salon)式意向的表演與觀賞空間後,某種有關於觀賞表演藝術中產生喜惡的判斷情緒總會消失,倒不是因為Show Case以沙龍的形式號稱與象徵,也不是因為鄉愁式的藝術初衷,致使感受溫暖而中和著理性的判斷,至於將判斷好惡的觀賞感受暫時消失,是來自於Show Case的表演進行的方式是由多齣舞碼與不同主題所組合而成的,在如此不同的舞蹈段落或主題中,有時可以發現不同於觀賞單一舞劇與編舞者的樂趣,這樣的觀看感受減低對表演產生喜愛與厭惡兩極化的機會,在Show Case多段的舞蹈中,總能感受到偶然機遇式的互文性脈絡與關連,或許是,這是作為觀賞者的我面對接收美學與詮釋意識下所啟動的防衛性機制。

以下將三十沙龍2008的Show Case表演中選出四齣舞蹈書寫一些我觀看後的感受!

1「只有他隨行的旅程」,編舞王宇光,舞者林依潔、藍雪茹、徐明卉
以影子的象徵指涉另一個自我,並且將舞蹈中的單人、雙人舞或三人舞的舞蹈組合帶進編舞主題--身/影之中,舞者與各種不同光影形式,或肢體所產生的影子意涵,使我想起柏拉圖的「洞穴說」,編舞者似乎看見穴壁上再現出自我的身影,而開始與壁上的影子互動,並且像是因孤獨所致,而使得洞穴之中的影子時而亦步亦趨,時而幻化成魅影與自我糾纏,在此,舞蹈中揭示出主體意識的覺醒與發現來自於面對一種「再現」的情境,也就是當自我被再現出一或多個視覺化的魅影時,「自我」才得以分裂與解離的狀態「出場」,然而,這個自我依然在舞蹈主題所圈圍的再現洞穴之中自我囚禁與自我凝視,如果,自我願意看著壁上或地上的影子後退至洞穴外,或許會有不同的自我(或舞蹈)光景,但是,必須在洞外(或舞台)之光熄燈之前。

2「Day After Day」, 編舞Johnny TU(涂展鵬),舞者Johnny TU、張秀萍
說這支舞是來自編舞者的生活經歷,倒不如說是編舞者將心中充滿對跳舞的欲念在這次的編舞與跳舞過程中獲得部份的滿足,如果在舞中有所暗示生活現實的情境或者意涵的話,就屬於那兩件西裝所代表的現實意義,以及因西裝所發展舞蹈的前段序幕,稱為序幕是因為當兩位舞者將脫下的西裝外套折好,並放置在舞台前緣接近觀眾的位置之後,小心翼翼的以俯地跪拜、邊蹲邊退的姿勢離場,這個劇場式舞蹈的設計,告知觀眾轉場的時間與意義,然而,在此段對觀眾(或者指的是現實)帶有嘲諷的敬意的序幕之後,兩位舞者開始遠離劇中所傳達的「現實」情境,回到所謂編舞與跳舞的「舞蹈」之中,在此所謂「現實」與「舞蹈」之分,以此舞的結構與主題來說並無對錯好壞,我想說的是這兩者在舞蹈表現的藝術形式中,到底是「現實」擴充了「舞蹈」的意涵,權充了索引世界的作用?還是「舞蹈」發現了「現實」?然而,此提問依舊無法在舞者穿回西裝外套的舞蹈結尾中獲得答案。

3「島」,編舞吳碧容,舞者吳碧容
這支名為「島」舞蹈,讓我想起數年前(沒記錯應是第一次的三十沙龍)碧容同樣在Show Case中跳著陳品秀所編的獨舞,兩齣舞碼各在一椅與一桌的台座式道具與情境中發展舞蹈的主題與肢體,使得舞蹈意向出碧容不同的肢體感與舞蹈主題的再現語意。在此兩支舞蹈中,舞者像是被囚禁在一個被孤立的空間之中,這個再現性的意向空間是舞者遵循著道具與主題所構成或再現的意象中產生,而空間的感受也因為來自舞者的肢體的意象動作與肌肉的舒展運用的不同,暗示著舞者主角在不同的情境與主題之中,如在「島」舞中碧容用肢體動作與情感暗示舞者處於島陸與海水之間,但是,此二齣獨舞的碧容不只在可見的肢體與道具中被孤立,也被孤立在舞台的椅中或桌上,在「島」舞中編舞者選擇自囚在島上與舞台之上,並且自囚在舞者不可見的自溺情緒中,這樣的自溺情緒顯現在舞者不斷用手腳身體與視線凝望觸探不存在的海水,因此,她不只被囚禁在島(桌與舞台)上,也被不存在的虛擬水面的倒影鏡像(自我與觀眾的凝視)所囚禁。在今年的獨舞中,碧容在桌上,也在島上,然而,她也在舞台之上,在「島」的舞蹈中,舞者並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離開島嶼,因為島(舞台)是作為島民的最底線的存在意義,是島,也是舞台,在雙重舞台與雙島中,碧容是一位自溺在島與水的再現主題上的舞者?還是自溺在觀眾與自我注視下的舞台上之島民?

4「野蠻的浪漫」,編舞Hong Eun-Ji (洪銀志),舞者Kim Min-Jung (金玫廷)
來自韓國的編舞者與舞者帶來浪漫主義意識的主題,呼應著三十對「沙龍」的詮釋,然而,此舞劇希望對應的卻是當下的藝術創作者與觀眾,導演感嘆昔日過往美好的理想與信仰在當今世界不復見,而且,變形為可販售與消費的商品與形式,當劇中的舞者手提著象徵過往的理念之光出現時,微弱的光苗破題式的搖晃著火焰,卻照應不出光與影。舞劇中一直招喚著數個過往的幽靈,一是劇中引用台詞的詩人,一是浪漫主義,曾與導演談過此劇帶有悲哀的感受,而此悲傷的並不只是過去幽靈的作祟,也哀悼當下招喚後的結果,劇中的燈火、帽子、鞋子與舞蹈肢體皆具有招魂儀式般的法器作用,而最終當舞者面對燈火作為舞劇的結束,也當舞台燈暗熄時,台上的浪漫之燈火依舊閃燃著,只不過微弱到如同眼中殘像,在黑暗的舞台上,舞者介於燈火與觀眾之間,我們不知象徵藝術家的舞者是否願意反身回望,看那觀眾的眼光中是否倒映著舞台上的火光,這是我所言招喚的結果,負責招喚的藝術家必須知道過往的幽靈如今喚化成如何的形態!?而浪漫不曾消失,只是不再野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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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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