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的展覽中,我推薦當代館的林冠名個展----「靜默突襲」,靜默來由是因為林的影像不只沒有聲音,而且,影像也多以靜止與緩慢的影像速度呈現,相較於林冠名在大學時期的錄影作品,此次展出的影像作品有較多的影像後製處理,包括色調調整與合成,甚至,有動畫概念的加入。林的作品擁有一份紀實與靜態照片的氣氛,因為林常使用定鏡的攝影方式,讓固定鏡頭位置的攝影機,如實的拍下鏡頭前所發生的事物,甚至,影像所呈現的拍攝內容,讓觀者感受到林冠名似乎拿著攝影機,像是一位優然的閒逛者,漫遊在都市與大自然之中的攝影師,不同於靜態攝影的是,林按下的快門是一台記錄時間動態的攝影機,而定鏡與紀實的拍攝手法在其後來的作品依舊持續應用,且散發出特有的影像氣質與觀影感受。

在林的影像創作上,另一個我覺得有趣的是林冠名如何看待它所錄下影像,因為,這在林冠名的影像創作中是另一個重要的理解。前面提到,林以漫遊、紀實的攝影態度下拍攝,但是,在攝拍之後看著影片或後製處理時,林再次用不同於拍攝的心情,看待自己的影片,並從看片過程中發現動態影像中的影像事實,所謂影像事實指的是-----影像是經由一連串的影像運動所形成的事實,林在重新觀看它拍的影像過程中感受到這個影像自身所呈現的事實,從林的定鏡與紀實的攝影與發現影像事實中,使我們回到盧米埃兄弟時期的電影,盧米埃也用定鏡,也紀實拍攝,當時他們也發現了影像的現實,如在拆牆工人的影片中,我們看到盧米埃拍了拆牆的過程,但是盧米埃也將同一部影片倒轉,後製出另一部被拆倒下的牆重新回復的奇觀式影片,真的牆是倒了,但是回復的牆也只是影像運動的真實。

林冠名在2003年有一部作品「陶醉」(Intoxication),同樣經過後製的逆轉影片,但是卻見不到盧米埃的奇觀式觀影經驗與感受,在長達6分10秒影片中,我們從影片播放過程的觀看中知道,林放定攝影機的位置後,有如紀實般的錄下一位老人在公園內拉著胡琴的影像,當觀者思索影像中的老人認真的拉琴動作與發出不成音調的琴聲時,閱聽者還不知道影片是以倒轉的方式進行,而當影片中老人的小狗以倒退走跳的姿勢穿越畫面時,除了能理解影片是以倒轉的方式被觀看外,也了悟到倒轉影片不是時間的回朔,不是為了對應鏡頭前的現實世界,而是影像事實的新的觀看。我相信林所言的,透過觀看,一股「陌生感」會油然而生,但是,林透過眼睛與鏡頭執行了二次不同的觀看,第一次觀看是眼睛與攝影機鏡頭的合作,有同一「信仰」下的觀看,而第二次的觀看卻是眼睛對影像的凝視,把影像當作一個真實來觀看。所以林「利用影像本身的「迴轉」或「倒置」作用,來喚起某種難以言喻的感知。」而林所言,「喚起某種難以言喻的感知」,即是來自兩次不同信仰,或兩種真實的觀看所產生的「對位矛盾」(見附件—林冠名創作說明)。

此次,林冠名在當代館的作品依舊以經過後製的處理來凸顯因兩種觀看信仰所產生的影像,逆轉影片,或者是將同一運動時間的影片合成出不同影像時差的影片,另外,我們看見林以裝置影像的方式讓觀者與影像產生對望的視線位置,如透過窗外陽光與投影機光線交融所產生的影像,或過高與過低位置的投影影像,這些透過改變觀影者的視點高低或結合不同的光源狀態的裝置手法,將影像的所在位置與身體對立出一個新的閱聽關係,如此一來,更使得影像以物質的狀態存在。

林冠名在個展展場中有一段關於觀看的文字敘述,文意是林望著天空的飛鳥,卻因陽光的閃耀而失去飛鳥的蹤跡,林希望藉由自己的影子與太陽的方位關係尋找飛鳥,然而不得,因為林發現自己與自己的影子早已被飛鳥的影子所籠罩。在此段文字中,林似乎敘述自己走出柏拉圖的洞穴外,觀看著自然,並且能觀看光與影的關係而索引出未來的方向,但是,當自身與影子都被另一個陰影所籠罩時,才驚覺依然在洞穴之中,林如是說著一個寓言,這個有關觀看的寓言,隱寓著觀者在林化為一隻飛鳥所形成的影像中觀看,觀者被飛鳥的陰影所籠罩,被林冠名的影像所捕捉。

所以,觀看林冠名的影片並沒有愉快、舒服的感受,因為需要一種觀看的等待,而且是影像時間的等待,此種觀看的等待就是林所言的「捕捉」狀態,在2005年的創作說明中,林冠名希望保有一份冀望,冀望那些已逝去的,藉由他的影像敘述,來捕捉它們的確存在過。我不確定林冠名是否捕捉到?但是,我確定林的影像捕捉到的是觀者的觀看,當觀者因觀看影像所流逝的時間,與觀看影像所生成的影像運動的時間在觀者的身體同時被感受時,流逝的時間被影像運動所補足,而觀者也被林的影像捕捉了,在當代館的林冠名個展中的一件有關海(或水)與網的雙投影作品,隱喻地說明上述的捕捉狀態,當觀者凝視影像中波光粼粼的海水,在起伏不定、循環翻騰的浪舌中,緩慢的湧出一張網,一張捕捉到某種東西而逐漸漲滿的網,並在滿載之後收網返回海浪之中。

那張網因我們的觀看而滿漲,但是,觀者也因為觀看而被捕捉。



林冠名個展------靜默突襲
當代藝術館
展期2008/02/23—04/13



以下附件文章為林冠名於2005年於「當代公民」展覽中的創作說明:
  對我而言,一部影片開始於一些朦朧的事情—一句偶然的議論或談話中的隻言片語,一件與任何形勢無關卻模模糊糊正中下懷的事件。它可能是幾節音樂或街對面的一道亮光…這些瞬時印象來得快也去得快,卻留下了一種情緒—就像愉快的夢一樣。它是一種精神狀態,而不是實際的故事,但它充滿了豐富的聯想和形象。它是從無意是黑囊中探出來的彩色線頭,如果我繞起這個線頭,而且繞得仔仔細細,一部完整的影片就會出現。
                  –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

  我的錄影作品並非藉由錄影媒介之本質性或物理性來突破視覺藝術的範疇,甚至只把它當成是我的另外一雙眼睛,把我所關照的事物「紀錄」下來。
  
  所有一切事物,我們不能忽略其必有「信仰」。然而我所關照的到底是什麼,似乎一時也很難說得清楚,不過相對於偉大的事物,我選擇了一些表面上看起來很輕的事物。相較那些偉大的(甚至可以說像藝術這件事);這些看似輕盈的人、事、物,卻似乎只被安排(有點宿命似地)寧願在那兒或就這樣如此下去。倘若當代藝術也算是某種物質主義的產物,那麼這些我所關照的,是極為有可能超越物質及當代藝術之範疇的。因為在觀看的同時,一股「陌生感」將讓你頓時間失去「信仰」。

  我企圖從景象去再現一個關於影像的回憶,這些影像的回憶,並非指涉人對事物追憶和懷舊之情,而是利用影像本身的「迴轉」或「倒置」作用,來喚起某種難以言喻的感知。

  這些緩慢的影像,重新敘述了現實,使時間具備了形態,一些事物就在這樣的過程中被獨立於影像秩序之外,與現實產生了「對位」的關係,頓時間,經驗的現實變得如此這般遙遠,伴隨而來的,是一種失落感。然而重點並不在於真實與否,也不在於時間是如何進行的;更精確地說,差不多同一時刻,「矛盾」便足以代表一切的可能,這樣的可能或許可以對應當下的真正現實,來說明真實的最根本現象。

  我想要做的是某種直接向外的連結,最好就像你站在現場那般,但那個現場不單單只是那當下的場景,還必須包括站的高度、觀看的距離等;於是便不難了解,為什麼我要選擇運用錄影的方式了。再者,我想給予觀者是一種相對的時間,那是心理相對應的過程;在這裡,時間一點也不再是一分一秒地流逝那般具體,而是永遠處在瞬間而不停的靜止狀態,現實的時間感從這些緩慢影格之中突然抽離,眼前的一切隨之失序;在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原有之後,一種「我(你)如此存在著」的臨場感就此展開。

  人們很少留意曾經留下什麼「痕跡」,我的影像企圖還原這些「痕跡」以喚起人們不熟悉的「位置」。然而仍保有一份冀望,冀望那些已逝去的,藉由我的影像敘述,來捕捉它們的確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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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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